草木有本心:交匯生物符號學、
翻譯研究與中國詩詞
摘要
生物符號學(Biosemiotics)是動植物等非人類生物應對其主觀環境 (umwelt)所產生的生物特徵,在生物符號學是被視作符號的生物信息,亦是 他們專屬的表達方式。翻譯普遍是兩種語言之間的互換,語言是人類的表達方 式,一種傳統上專屬人類的符號。當生物符號學被視作符號學時,作為一種符 號的生物信息就可以轉化為人類符號並納入翻譯硏究。中文單字通過把生物特 徵轉化為人類明解的語言來體現這些想法。當文字被組織成通常將自然作為風 景的詩詞時,生物符號學在句子層面進一步突出,突出了非人類物種有自主意 識的主觀性 (subjectivity)。把中文詩詞翻譯為英文時,翻譯可以通過保留原 文(source text)中的含義以及提供非人類為主語的翻譯來突出非人類物種的主 觀性。此外還可以提出以非人類為中心的虛擬解釋(virtual meaning)。然而, 基於兩種語言的差別,翻譯無可避免地無法保留中文單詞中的生物符號學。
本文將運用以上概念細讀唐代詩人張九齡的《感遇 四首其二》,並分析 Betty Tsang 和一位匿名人士對這首詩的翻譯。在這首關於蘭花和桂花的詩中,通過 每個中文單詞的構成並將他們組織成同一行以突出生物與其主觀環境的關係來 展現生物符號學。這首詩還強調草木本有心,暗示非人類物種可以與人類一樣 在有自主意識。在翻譯這首詩時,本文的兩個譯文都在保留原文意思上成功地 保留了植物與季節的關係。當匿名者因把人類調作主語而未能在譯文表達非人 類物種的主觀性時,Tsang 的翻譯透過保留原文了格式,以植物作主語並且能「wish」強調「草木本有心」這非人類物種的主觀性的中心思想。兩個譯文因 中英差異而未能保留表意中文字中的生物符號學。
1.引言
跨學科研究(Interdisciplinarity)一直是在所有研究領域備受青睞的方向。主要原因可能是因為知識永遠不會以一種方式受到限制,我們生活的世界從來 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令人類需要創新實用的研究。因此,學術界鼓勵交叉兩個 學科,以拓展每一範疇的知識。引用 Marais and Kull 一篇將生物符號學 (Biosemiotics)和翻譯研究(Translation Studies)聯繫起來的文章中的說法, 跨學科「經常引領各自學科重新審視其研究領域的概念」(2016,p.170),從而為每個學科帶來無限潛力。翻譯研究和生物符號學在相仿於,兩者「都是沒有單一、統一方法的研究領域」(Marais & Kull,2016,p.170),因此為具有 無限潛力的跨學科研究提供了可能性。特別是生物符號學,包含語素「符號學」,意思是符號。如果是他可以是符號,他在符號互換的翻譯中就可以進行 廣義的翻譯,因此具有跨學科性。交匯這兩個研究領域可能會啟發和發現新的 領域,其中「生物符號學不僅挑戰了以生物符號學為基礎的更廣泛的翻譯學研 究領域。他還挑戰了翻譯本身的概念」(Marais & Kull,2016,p.181)。
以生物符號學和翻譯為交集的基礎,本文將分析唐代詩人張九齡的作品 《感遇 四首其二》。中國詩歌,尤其是唐詩之所以被選作研究對象是因為他們 經常描繪自然風光,可用於對非人類物種和生物符號學的分析上。本文分析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試圖分析詩中的漢字是如何在其起源和形成上體現生物符號,其次是詩句的解釋如何闡釋生物符號。在第二部分,本文將通過分析 Betty Tsang 和一位匿名人士對這首詩的兩個英文譯本,試圖分析譯文是否保留了第 一部分中提到的生物符號學。 關鍵字:生物符號學丶翻譯研究丶中國象形文字丶唐詩
2. 文獻探討
2.1 甚麼是生物符號學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生物符號學(Biosemiotics)本身並不是一個具體的概念,而是一個很廣的研究領域。本文將其縮窄到 Wendy Wheeler(2014)的定義,即「交匯生物科學(bio)和人文科學(semiotics,希臘語為符號)」 (p.122)。簡單來說,他是把生物特徵視為生物信息,對人類有意義的符號, 由外顯的相貌至肉眼不見基因排列皆為生物特徵。生物符號學同時把「非語言 符號——動作、表達、行為、聲音、嗅覺」(Wheeler,2014,p.127)視作有 意義的符號。這些是人類當作符號觀察到的生物信息,在生物符號學領域被視 為符號。在翻譯學上,Marais and Kull(2016)將生物符號學視為「前語言符號 學(prelinguistic semiotics),即是對分析非文字符號的研究」。(Marais & Kull,2016,p.171)。因此,這已經闡明非人類物種例如動植物的生物信息及 表達方式是將生物學和符號學結合成的生物符號學。
最重要的是,生物符號學不僅是動植物等非人類的生物信息,還應突出他 們與主觀環境(umwelt)的關係。Wheeler(2014)強調,「重點不是基因本 身,而是在細胞層面中與棲息地的相(ibid)。這些環境是 umwelt,生物感知的主觀環境。主觀環境充滿了環境壓力,這些壓力會催生創新的讀數,導致新 的組合,並通過細胞的各種變化和適應「激活細胞解決問題的智慧」 (Wheeler,2014,p.123)。這些由主觀環境推動的變化是生物信息中顯示的主動意識。正是非人類的意義建構(meaning-making)使他們有智慧和主觀 性,打破傳統上認為只有人類有智慧有自主意識的觀念,令生態學研究成為反傳統的啟發性研究。例如,斑馬以白色和黑色條紋偽裝,長出與熱帶稀樹草原相似的圖案以躲避捕食者,或者大熊貓在食物供應不足下發展出抗氰化物的胃來消化氰化物含量高的竹子。換言之,生物符號學就是達爾文的進化論,卻只取生物作出改變適應環境之説,没有一個物種變成另一個物種的說法。在這 種情況下,生物符號學本身就是以「跨」為重點。如果把相互作用比喻為一加 一加一的情況,其中作為相互作用的「加」比「一」更重要。在生物符號學中,生物和主觀環境是「一」,而更重要的是這些一(生物信息丶主觀環境) 之間的加(關係)。
生物符號學對人文學科的研究至關重要,因為他提醒我們大自然和文化是不可分割的。我們作為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語言作為我們的符號和表達方式「取決於符號學的形式、符號學模式和世俗習慣的形成」(Wheeler, 2014,p.128)。學者認為語言的形成與大自然有關,因為「語言的結構發展基 於有意義的符號模式,並同源地模仿(進化衍生的)有機體的過程和模式生 成。」 (Wheeler,2017,p.302)。像中文這樣的表意象形文字很有可能從動植物觀察到的生物信息中獲得靈感。以詩詞作為例,詩人往往透過描繪自然意象,表達基於風景的感受。一首詩中的非人類(例如動植物)角色成為主動的角色或意義載體,而不是在背景中靜止不動。在文本分析部分,將關注詩歌中是否呈現生物信息和主體性。
2.2 交融生物符號學和翻譯研究
當交匯生物符號學和翻譯研究時,我們應該摒棄「只有人類語言/符號才能被翻譯」的傳統觀念,畢竟人類語言只是人類最熟悉的符號。由於生物符號學 將生物信息視為符號學,因此可以將非人類的生物信息視為可翻譯的符號。學 者們一致認同翻譯有三個層次,第一層次是語內翻譯(例如廣東話和普通話之 間的翻譯),第二層次是語際翻譯(例如中英翻譯),第三層次是「跨符號翻 譯,即把語言符號(verbal signs)翻譯成非語言符號系(nonverbal sign systems)」(Marais & Kull,2016,p.177)。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將文字翻譯成非文字。如果可以把一個語言符號變成一個非語言符號,反之把非文字的生物符號轉化為人類文字並非不可能。只要是符號,就可以在翻譯研究中加以研究。當學者們還在爭論非人類表達能否成功翻譯成人類語言時,已經存在一種將生物信息轉化為人類認識的文字和符號的語言。
中文字可能是生物符號學和翻譯最合適的示範。中文是一個象形文字,最早起源於圖案的表意文字。與字母不同,象形文字由部首和部件來組成一個 詞,而詞的這些部分都是圖像。生物符號學很有可能在這些詞中得到體現。在漢語中,一些部首是與植物有關的,如艹、⺮和木,皆表示植物的起源或關 係。將這些部首與部件一起繪製成一個單詞,其中的部件可以是人類觀察到的 生物信息。儘管涉及偏人向的解釋,中文單詞仍然可以展現將一種代碼,即生 物信息轉換為人類可以理解的另一種代碼的可能性。
2.3 從翻譯模稜中提升生態意識
中國詩歌之所以脫穎而出,可能是因為他們模稜兩可,對一首詩歌沒有絕對的解釋。在句法上,與大多數遵循主謂賓句子結構的英語詩歌不同,中文詩歌沒有一定的句子結構。詩歌可以只由名詞組成,令「枯藤老樹昏鴉,冷氣 Wi-Fi 西瓜」成為可能。以李白的名詩《靜夜思》為例,「舉頭望明月,低頭 思故鄉」只由動賓組成,主語缺失,故沒有絕對的解釋。既然是詩人寫詩,主流的解釋是人類詩人是詩的主語。此外,明月(很可能是滿月)與中國人月兩團圓的想法不謀而合,搭配元宵節和中秋節等月圓家聚的節日與時間語境搭配,從而產生主語是人類的公認解釋。此為實體解釋(actualized meaning), 即廣泛確立的解釋。即使在以非人類物種為焦點的詩中,將人類作為主語也很常見。這種解釋可能源於只有人類有智的假設,是唯一能夠思考和感受並用自己的語言表達自己的生命體。
然而,從生物符號學中已經確定,動物和植物也有他們的主動表達方式, 並且能夠形成人類符號的生物信息。這種對非人類自主性的關注是生態意識的 核心。在生態意識中,大自然不是被動的,而是能夠像人類一樣主動創造自己的意義(meaning-making)。為提高以非人類為重點的生態意識,詩的解釋應包括人類以外的主體。所以,當動植物有自主意識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可以是動植物而不是人。這是與實體解釋(actualized meaning)相對的虛擬解釋(virtualized meaning),在這種意義上,對以人類不是主語的新解釋是可能的。畢竟,「虛擬」的含義可以是尚未實現的事物。在考慮解釋和翻譯以非人類為焦點的詩歌時,這種以動植物作主語虛擬解釋是不可或缺的。
3. 研究發問和假設
有了上面提到的理論框架,現在可以發問研究問題了。
問題 1. 中文單詞和中文詩歌如何體現翻譯與生物符號學的相互作用?
問題 2. 詩的英文翻譯是否保留了原文與生物符號學的聯繫?
對於問題 1,已假定中文單詞展示了作為與其主觀環境相關的生物信息的 非人類非語言表達如何被翻譯成人類語言的跨符號翻譯。中國詩歌通過句子層面的意義和對詩歌的可能解釋,進一步展現了生物符號學,即生物信息與他們 的主觀環境及非人類物種的主觀性有關。此外,對非人類物種的關注可能意味 著一種生態意識,他承認非人類在意義創造(meaning-making)中的主觀性。當一首詩中的單字和句子沒有可區分的生物信息並且將單詞組織在一起的句子 不能暗示生物符號時,假設並不成立。
對於問題 2,首先假設中文字是參照生物信息構造的,字被組織成句子反 映了生物與其主觀環境相關的生物信息,詩中通過各種方式突出了非人類物種 的主體性時,重點在於詩的中英互譯是否保留生物符號學。如果翻譯不能翻譯生物信息及其與主觀環境的關係,以及突顯非人類物種的主體性,假設並不成 立。由於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中文象形文字及其與生物符號學的聯繫不可避免地會丟失,並且翻譯也可能只把人類而不是這首詩的核心非人類作為主語。
4. 研究方法
本文將採用質性方式,通過仔細閱讀所選文本來分析研究問題。 為回答問題 1,分析參考願建平(2007)的《字解》研究單字的來源和翻譯參考,指出 漢語單字與生物符號學的關係。在句子層面,本文將嘗試列出非人類與主觀環 境之間的聯繫,以及可能暗示生物符號學和非人類主觀性的解釋。為回答問題 2,本文將列出並比較了兩個版本的翻譯,並分析了前一部分對生物符號學的論 證是否在翻譯中被保留。
5. 文本分析
5.1 選擇文本
需要注意的是,並非每首詩都適合對生物符號學的分析。所選的詩歌應該以非人類及其主觀環境為重點,以展示生物符號學。因此,唐詩人張九齡的詩 《感遇 四首其二》就被選中。英文版見附錄 1。
5.2 字及句子層面的生物符號學
由於生物符號學是關於生物信息作為與其主觀環境相關的非人類表達,現在被轉為人類語言中文,因此重點應放在單詞的形成方式和句子中的組織方 式上如何展示生物符號學。 前兩行以植物和季節為風景,而第七行則表現了非人類的主觀性。
第一句是「蘭葉春葳蕤」。「蘭」是蘭花,漢語中的「闌」是他的發音, 也是此植物的形象。他的象形文字是掛在大門中央的木欄,裡面長著矮草,所 以「木」中間有一個長方格,當中兩個點表示草,形成「門」中有「柬」的形 態。部首「艹」表示他是植物。「葉」這個字是指植物的葉子,底部的木表示 樹,三條豎線象徵樹枝,橫線上的三個交點像徵樹葉,由此組成了葉中間部分 的「世」(願,2007,p.217)。因此,「葉」字描繪了樹上有葉子的生物特 徵。「春」為春天,季節春天。他最初的象形文字是「太陽(日)在中間,被 北、南、東三面的植物包圍」(願,2007,p.5)。字變了,但太陽(日)仍被 保留。「葳蕤」這個詞在漢語中是不常見的。「葳」是部首「艹」之下的有 「威」字。「蕤」由「艹」、「豕」、「生」三部分構成。「艹」是象徵植物 的典型部首。有趣的是「豕」和「生」。「豕」在中文裡是豬的意思,也許是 像豬一樣多產的意思,像家畜一樣繁衍。「生」的意象是植物從土地上長出 來。其中「_」是土地,旁邊的一撇「丿」是植物的葉子(願,2007, p.501)。生物符號學本身已經建立在字的層面上,而其中密集的葉子就是人類 接收到的生物信息。
進一步展現生物符號學的是句子本身。部首「艹」頻繁出現,一句五言 中就佔了四字,後兩字「葳蕤」更是描述景物。「艹」的密集使用,可能意味 著密葉成為詩人所看到的生物信息。而這密密麻麻的樹葉,又與「春」字組成 一句,就帶出了綠葉春天昌盛的景象。生物符號學是生物與其主觀環境 (umwelt)相關產生的生物信息。春天是一個季節,這個季節作為寒冬之後的 溫暖濕潤的季節,這些環境壓力被植物感受到,成為他們的主觀環境並促使他 們生長,因此產生了葉子荗盛的形象。很有可能,「春」這個太陽被植物包圍 的字是中字製造者留意到與葉子的生長有密切關係的主觀環境,就把這意象轉 化成中文象形文字。然後,詩人利用此等字的生物符號組織成句表達茂密的樹 葉與溫暖的春天有關。因此,不僅在字的層面上論證了生物符號學,而且在句 子層面上也體現了詩人如何將蘭葉置於春境中導致葳蕤狀態的生物符號。
第二行是「桂華秋皎潔」。象形文字「華」只是「花的形狀」(願, 2007,p.221)。「桂」作為桂花有兩部分,部首「木」表示他是一種植物,部 件是「圭」。願認為,「圭」不僅是這個詞的發音,他還是繼「粟」之後中國 第二小的計量單位(2007,p.199),六粟為一圭。桂花小如粟,呈粒狀。他們 也一起成長,呼應了幾個粟一起形成圭的形象(願,2007, p.199)。「秋」是 秋天。現在的字是莊稼旁邊有火的意象,但他原來的表意文字是在蚱蜢下燃燒 的火。「古人發現蚱蜢在秋天發聲,便用這形象來概念化秋天」,而其下的火 則是「秋天收割後,燒麥稈除蟲」的意象(願,2007,p.5)。「皎潔」同時指潔白和清澈。然而,他們通常不用作描述花,而是描述月亮。先略過「皎 潔」,首三個字是植物、花卉和季節的生物信息,化作對人類有意義的文字符 號。
在句子層面上,「蘭葉春葳蕤」直接表達春葉茂密的生物符號。而「桂 華秋皎潔」在句子層面可能需要更多的解釋來突出生物符號。由於「華」字是 花的形狀,「華」和「花」的讀音在漢語中是可互換,「桂華」其實就是「桂 花」。如果第一行的重點是葉子和春天,那麼這一行的重點就是花和秋天。秋 季作為一個季節通常以其乾燥涼爽的天氣而著稱。加上春暖花開後的夏炎葉 盛,及秋後寒冬葉枯花落,秋天正是果實成熟、可收割的季節。此時桂花像其 他植物一樣盛開並成熟。秋天是導致桂花盛開的主觀環境,這是環境引起的非 人類表達。「皎潔」一般用以形容月亮。月亮一年有次滿月,但對中國人來 說,最重要的一次是在秋天(中秋節)。潔白而清澈是月亮與相應時間成熟的 桂花的共享屬性。潘(2001)發現,將桂花與月亮的描述聯繫起來,意味著 「白花如秋開的月亮一樣潔白」(潘, 2001, p.9)。古人普遍習慣「以月喻桂, 稱月宮為桂宮」(潘,2001,p.9)。人向解釋闡明了這句背後的生物符號學。 桂花在秋天綻放得像月亮一樣潔白而清澈,突顯出花朵在主觀環境秋天下盛開 的生物符號學,那裡的天氣就是主觀環境引導植物行為。由於生物符號學始終 是符號學,因此不可避免地存在人向演繹,賦予人類建立的意義而不是生物本 身意義。儘管如此,這裡還是展示了生物符號學。就像第一句關於樹葉和春天的詩句一樣,生物符號學不僅體現在文字層面,更在詩人如何將桂花置於秋天 中長得明潔如月,體現在句子層面。
跳過四行描寫林中繁榮熱鬧的景象,第七行是「草木有本心」。「草」在 原字中只是艹,「早」為其音提示讀法(願,2007,p.181)。「艹」特指草的 形狀。「木」只是樹的形象,字描繪了樹根樹枝(願,2007,p.194)。當 「本」這個字的意思是「他自己」時,他的字源來自植物。「本」這個字與木 「木」這個詞非常相似,他的象形文字是木的下方有三點表示樹根。「在這個 表意文字中,樹根的三個點連接成一條水平線」(願,2007,p.215)以形成單 字「本」。這可能是語言來自大自然的自然文化(natureculture)的最佳例子。 「心」是「心臟的形狀」(願, 2007, p.364)。「草」、「木」、「本」、 「心」,這四個字都是對應物的最外顯形狀。他們是生物信息,都變成了至少 中國人可以辯認的符號。這些字本身就是最外顯、最直接的生物信息。
當中沒有生物符號學的主觀環境,但他突出了非人類物種的主觀性 (subjectivity)。如前段所述,「心」就是心臟的形狀。未知有腦之前,古人 認為,心負責思考和感受。強調草木有心意味著非人類物種,特別是我們通常 認為是被動和靜止的植物,能夠思考、感受,最重要的是,能夠自我進行意義 創造(meaning-making)。他們的象形文字對應物體的形狀進一步強化了這樣 一種想法,即非人類、生物和非生物都有自己的意義,而不是等待人類賦予他 們意義。正是這句將主體性還給了非人類。在這詩中,此行之後是「何求美人折」。兩句合在一起,可以詮釋為「植物繁茂盛開,是因為自己的心意和意 願,而不是因為想迎合美人」。主體性和主動意義創造的可能性突出了生物符 號學,並將這首詩推向了高潮。
已知生物符號學把當作符號的生物信息轉化中國象形文字這一類符號,以 及在句子層面確立生物符號學的含義,列出了生物符號學與翻譯的相交,這些思想將成為翻譯批評的重點。
5.3 詩的翻譯
本文選取兩個版本的翻譯,一個由 Betty Tseng 翻譯,另一個沒有註明翻 譯者。為方便起見,本文將 Tseng 的版本稱為版本 1,後者稱為版本 2。譯文見 附錄 2。這部分分析將集中於譯文是否能夠在字的層面上保留生物符號學和句 子層面上保留前文的生物符號學。
首兩行展示了生物符號學:蘭花在春天這主觀環境中長出茂密的葉子;桂 花在秋天這主觀環境中盛開。保留生物符號學的翻譯不僅要保留植物與季節的關係,還要保留每個單字的象形符號。兩個翻譯中的首兩行將茂葉和春天、肉 桂和秋天放在一起以保留這個生物信息與主觀環境的關係。維持原文和譯文的 意思時,保持最表面的含義是必要的。而當版本 1 “In spring orchid leaves flourish” 還保留了春季葉子茂盛的畫面時,版本 2 “Tender orchid-leaves in spring” 卻沒有保留春葉茂盛的形象。形容詞 “tender” 的意思是柔軟。似乎和 葳蕤的形像不符,也沒保全艹在第一行鋪天蓋地的景象了。至於保留字的象形原意,兩個版本都失敗了。由於中英文的差異,失敗在所難免。中文是一種表意文字,起源於象形文字,一字一意。這些圖像可以是生物信息,是英文字母 永遠無法序列重新創建的象形文字。春是被植物包圍的太陽,沒有辦法用“s” “p” “r” “i” “n” “g” 來維持此意象。秋是收割後燒莊稼殺死害蟲,字母序列 “a-u- t-u-m-n” 無法表示此意思。同理,「葳蕤」所表示的草木茂盛,也不能簡單地 用 “flourish” 來表達。當翻譯能直辯保留非人類表達和主觀環境之間的關係 時,譯文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保留中文單字原本的意象。
「草木有本心」是這首詩的核心,同時也表達了植物擁有主動創造意義 (active meaning-making)的心的主體性(subjectivity)。「植物有心」的說法 對西方人來說可能聽起來很奇怪。如果「心」的概念必須用同等的概念代替, 該字應該是「有意識的」、「有智的」或「有感覺的」,或任何其他突出非人 類生物主體性的字眼。版本 1 將植物稱為 “verdure” 蔬菜,最貼近「心」的詞 是 “natural instincts”。作為主語的植物也 “希望” 不被發現,其中 “希望” 是帶 主觀思想的動作。而在版本 2 中,這句與前兩句合併翻譯為 “Yet why will you think that a forest-hermit, Allured by sweet winds and contented with beauty, Would no more ask to-be transplanted Than Would any other natural flower?”,把焦點放在 人類 hermit,省略了植物的心和主觀性。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最後一行「何求美 人折」,這兩個版本似乎焦點不同引致翻譯不同。在中文中,「何」通常標示 問句。儘管「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是疑問句還是設問句尚不明確,但或許正是這個問題字眼導致兩位譯者將最後兩行譯為問句。在版本 1 中,這一行被 翻譯為 “Why would it wish for discovery by the refined?” 這裡的主語 “it” 是指 植物。譯文還遵循與原文類似的結構,僅將最後一行翻譯為問題。版本 2 相反 把此句與前幾行整合,譯為 “Yet why will you think that a forest-hermit, Allured by sweet winds and contented with beauty, Would no more ask to-be transplanted Than Would any other natural flower?”。不想被 transplanted 的願望現在被分配給 隱士(人類)而不是植物,將隱士當作為問句的主語和擁有主觀性的焦點。因 此,削弱了「植物有心」的信息和非人類的主觀性,未能表達「草木有本心」 的中心思想。另外要注意的是,「草木有本心」這一行結構上變成了 “Than Would any other natural flower?”「被採摘」的動作在譯文消失了,這句也只包括 所有植物中的花朵。版權 2 省略「心」的翻譯,同時破壞了植物中「心」的成 分,把人類(隱士)的主觀性置先於植物。當版本 1 仍然將植物的「心」視為 本能,並且他們 “wish” 證明其主觀性時,版本 2 將隱士用作主語並省略了植 物的主體性。相比之下,第 1 版通過將植物們作為問題的主語與動作 “wish” 並列,為非人類增加了主觀性。
5.4 從翻譯模稜中提升生態意識
詩歌通常有其傳統的解釋,唐詩也不例外。一首詩通常是先描寫風景,然後或明或暗地表達詩人的感情。由於在句子遺漏一個主語是很常見的,因此主 語經常被認為是詩人。通常,儘管非人類角色是焦點,但解釋往往以詩人為中心,並認為詩人試圖通過描繪非人類角色來表達情感。強調非人類主體性的生物符號學可以通過另一非主流解釋來突出,其中非人類是翻譯的中心。 這首詩的信息在最後兩行: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傳統的解釋通常是:通過讚美蘭花和桂花的美麗並說明這些植物得的這些屬性是自然擁有的,而不 是為了取悅喜歡他們的人並被人採摘。詩人用這首詩表達了他的才華是自然存 在,而非為當時的皇帝所用。其中與詩人被流放的背景資料相吻合。此外,《感遇》為標題可以是感慨際遇。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詩人描寫植物來暗示他的天賦就像植物一樣自然存在。植物的特質出於「草木有本心」,不是為了 取悅人們,詩人也是。這種實體解釋大肆破壞了非人類的主觀性。以非人類為 中心的虛擬解釋(virtualized meaning)可能令譯文回歸生物符號學主要含義。 植物實際上有自己的心靈和思想,能夠創造意義,也沒有必要取悅周圍的人。 因此,應把將重點放在詩歌本身的含義以及主觀性如何存在於植物上。然而, 如上一段所見,翻譯,特別是版本 2,將隱士(人)作為主語,進一步省略了 植物的主觀性。而版本 1 不僅遵循中國詩歌的結構,而且還指出植物可以 “wish” 以突出生物符號學。當版本 2 像主流解釋一樣專注於隱士時,版本 1 相 對上堅持原文含義,以突出非人類的主觀性。
另一個可能模稜兩可的句子是「誰知林棲者 聞風坐相悅」。按照傳統的解 釋,林棲者一定是被流放到大自然的隱士。他聞到帶有植物氣味的風,感到很 高興。詩人是主語,因為這兩個版本都將林棲者譯為 “hermit”(版本 1) “forest-hermit”(第 2 版)。但是,「林棲者」從來沒有具體的意思,因為「者」 不止是人,可以是一個個體。「林棲者」既是曖昧又是虛解,那為什麼不能是生活在那裡的動物,甚至是其他植物承認彼此的存在呢?這樣一來,主觀性就轉移到了動物和非人類身上。在翻譯中,譯者有可能採取以人為中心的方法, 將主觀性分配給人類,並破壞生物符號學,無視非人類也能主動參與意義創造。
6. 總結
生物符號學與翻譯學交匯在於將生物信息作為符號翻譯成人類符號,在中文象形文字中體現。中國詩歌將這些字成行,往往描繪自然場景,進一步突出 了生物與其主觀環境之間的生物符號學。一首詩還通過其以非人類為焦點這與 傳統不同的解釋,突出了非人類物種的主觀性。在這裡可以確定,生物信息與 中文之間的符號間翻譯體現了生物符號學與翻譯之間的相交。中詩英譯應注意 這些生物符號學細節。
回應問題 1,《感遇 四首其二》這首詩不僅突出了春秋兩季茂密的樹葉和 盛開的桂花這些生物信息,還指出植物有心,暗示著植物等通常被認為是被動 的非人類物種能夠產生意義並且是有意識的。回應問題 2,翻譯可以通過保留 詩歌前兩行的表面意義來保留兩個版本中與所涉及的非人類及其主觀環境 umwelt 的關係。相比之下,版本 1 透過把植物譯作主語,並能夠 “wish”,保 留了「植物有心」的信息,更好地表達了植物的主體性。可是,把模稜的林棲者譯作 hermit 始終未能完全聚焦非人類。然而在中英語際層面上,由於英文和 中文的差異,翻譯象形文字中的生物符號無可避免地失敗了,翻譯未能保留字 中的生物符號。我們可能無意中發現,中英之別竟大於人類文字和非人類表達。
作為結語,筆者有意提出自己對這首詩的翻譯,以利保留原文本中展示的生物符號學。當單字的意象永遠無法用英語轉換時,應根據其表面含義翻譯這首詩。從而保持「草木有本心」的生態意識,同時保留模糊性,為詩歌中的非 人類角色提供以他們為中心的解釋。 譯文如下:
Orchid leaves flourish densely in Spring
Cinnamon flowers blossom brightly in Autumn
Such exhibition of vitality
Portrays the season lively
Those who lives in the forest
Rejoice together in the wind
Grasses and woods have their innate heart
How would they desire to be picked by the beau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