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ph，你看，他們好可愛！”

學期期末考後，我們在灣仔閒逛，Lavender停在一家寵物店外。她正在撓弄玻璃。玻璃的另一邊是十幾隻毛茸茸的小囓齒動物，牠們疊在一起睡覺，一兩隻探着鼻子與她的手指動作平行擺動。

        “你要不要一隻？” 我聲音盡量溫柔，心裡其實煩亂想走，受不了冬風。

        “我可以要一隻嗎？” 她急切地問。

        “親愛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家以前養過倉鼠。”

        “他們有名字嗎？” 她的眼睛盯著店舖玻璃。

        “一隻叫Skippy，因為當我們第一次買她的時候，她翻了很多跟頭。另一隻叫 Dash，他喜歡從籠子的一邊跑到另一邊。”

她還在盯著倉鼠看。

        “可惜牠們沒活多久。” Lavender把目光轉向我。我喜歡那雙令人驚嘆水汪汪的黑眼眸，在黑暗中像黑珍珠一樣閃爍。 “Lavender，”我看著她，“倉鼠、動物，並非玩具。牠們是有生命之物。牠們有感情。一旦我們決定保留一隻，就要好好照顧。”

        “我知，Joe，我知，” 她靠在我身上，“張偉祖，我想要一隻倉鼠。這將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你答應過我假期留在宿舍。我想擁有一些我們可以從中找到特別快樂的東西。我想養一隻寵物。”

        “那麼聖誕節之後呢？”

        “只要倉鼠還活著，他就會和我們在一起。Joe，我要一隻。”

我盯著一堆迷你毛球，“當然，當然。如你所願，” 我用手撫過她絲綢般的頭髮，“只要你開心就可以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現在Joseph，” 她轉向那些毛茸茸的東西，“我該如何挑選我的倉鼠？”

        “那隻怎麼樣，” 我假裝很興奮，指著一隻淺啡色的倉鼠，“牠一直跟著你的手指。”

        “哦，是的，她的確是。我們帶她回家吧！我們給她起甚麼名字？”

        “我們給牠取名叫Lavender怎麼樣？像你一樣，素顏也嫵媚，無香水也芬芳，優雅而不傲慢。正是我喜歡的花。”

        “你這調皮……她是一隻倉鼠。”

        “讓我們來看看。啡色的…”

        “我們叫她麻糬怎麼樣！” 她建議。

        “以那個覆蓋著花生屑的糯米甜點命名？合適，” 我說。

        “麻糬……我們能給她找個兄弟姐妹嗎？”

        “不，我試過了，會打架的。現在一隻就足夠了。”

        “有道理。我的麻糬……”

        “Lavender，你確定要帶麻糬去吃晚飯丶看聖誕燈飾嗎？”

        “對了，今天是24號，差點忘了我是來看燈飾的。”

        “來，我們待會才見麻糬。”

 

        回到宿舍後，Lavender 將籠子放在我房間的一個角落，並準備好了籠子、水和堅果。 最後，她把麻糬放在了牠的新家。 我的室友Thomas過來看了看新寵物。

        “哦哇哦。 這是什麼？” 他問。

        “Thomas，這是麻糬，” Lavender指著籠子。

        “麻糬會留在這裡，” 我告訴Thomas，“希望你不介意。”

        “這合法嗎？” Thomas 問。

        “保安沒有攔截我們。”

        “那麼，” Thomas說，“只要這東西整晚不發臭、不咬人或吱吱響叫，我就不介意了。”

        “啥叫這東西，Thomas，” Lavender說，“麻糬是個女孩。"

 

        半夜，我們聽到籠子里傳出一些尖銳的吱吱聲。 發現後，Lavender緩緩鬆開我的懷抱，從溫暖的床上下來。 她讓倉鼠安靜下來，但沒有用。 她打開我桌子上的燈，打了個電話，穿好衣服，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噓，偉祖，” 是Thomas。 “噓，偉祖。”

        “什麼，” 我疲倦地咕噥著。

        “感覺怎樣？”

        “感覺什麼？”

        “老婆為了女兒拋棄了你。”

        “收聲啦Tom。”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來就看Lavender跪在籠子前。 吱吱聲沒有了，取而代之是塑料磨擦的聲音。

        “你……給麻糬買了一個跑輪。”

        “可愛吧？”

        “是啊，可愛，”我疲倦地干巴巴地回答，“讓牠安靜的訣竅是什麼？”

        “Joeseph，這就是答案，”她指著跑輪，“倉鼠需要大量運動，否則他們會感到焦慮。 你看，我也給她買了不同種類的果仁！”

        “哇。 我……我想我要去做早餐了。”

        “噢，多謝Joseph。 我先餵麻糬。 來麻糬，媽媽給你一些果仁。”

媽媽？ 這不好收科了。

​

        不知為何，麻糬留在了我的房間而不是 Lavender 的房間。 大多數時候，這小東西只是我房間裡的一個活物，偶爾會有Lavender陪伴，有時有我陪伴。 如果我們倆都在外面，Thomas就會很不情願地擔任看守人。其他任何時候，當Lavender不在的時候，當我看書的時候，麻糬就起到了裝飾的作用。 幾天過去了，到了年底。

 

        29號，Lavender和朋友去參加睡衣派對。原本他們打算去酒店，以告別即將移民的朋友。 但是病毒太強了，最後只去了朋友家。Lavender 不在這裡，這是收拾角落東西的好機會。 我抬起倉鼠籠子，把籠子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不小心看了一眼麻糬，牠正在吃一顆種子。隨著桌子和籠子的接觸，牠手中的葵花籽掉到了桌子上。 牠凝視著我。 我撿起種子，牠還在凝視。 哦，那雙閃閃發光的黑眼睛，無辜地盯著我。 我輕輕地把種子還給了麻糬，她抓著嚼著吃。突然，我的心裡傳來一陣柔軟的悸動，就像我第一次看到Lavender一樣。

 

        這將是一個孤獨的夜晚。Lavender不在，Thomas不在。我讀了我的書，但不能。我把視線移到了麻糬上。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她家走去。我打開籠子的艙門，慢慢地將手移向麻糬。一開始她還挺害怕的。

        “沒關係，麻糬，是我。”

她慢慢地靠近我，一條又一條腿爬在我的手掌上。我慢慢地把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回到我的座位上。我把她放在桌子上。她沒有跑來跑去，她沒有咀嚼東西。她只是坐在那裡，做倉鼠的事情。

        “麻糬？”我呼喚她。

她停下來，用那雙閃爍的眼睛和天真的臉看著我。我用食指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誰是乖乖女？”

她只是閒著。我把一粒果仁放在她面前，她抓起它開始吃。

        “麻糬，你媽媽不在了，爸爸好寂寞呀麻糬。爸爸最近讀了一本叫《生態研究：理論與應用》的書。爸爸不明白。”

她又看了我一眼。

        “是的，你也不明白。哎，你媽不在，就說你媽吧！你知道嗎，她曾經……”

從那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和 Mochi 進行獨白，有時還拉着 Lavender 一起人獸談。

​

        第二天下午，Lavender回來了。一打開門，她看到的第一幕一定讓她震驚。

        “哦，嗨，Lavender，看，” 我把麻糬放在我的掌心給她看，“你能做到嗎？”

        “屌你，把麻糬放下來！”

        “看她坐得多自在！你相信爸爸對吧？” 然後我把她放在桌子上，“好女孩。來，試試這個，爸爸喜歡這個。” 我遞給她一個開心果。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新的堅果。她試圖打開但失敗了。哦，愚蠢的我，開心果對倉鼠來說太大了。我接過它，剝殼，把綠色的堅果給了她。她聞了聞，咬了一口，就離開了。

        “對，你不喜歡。”

         “頂你呀Joseph，倉鼠不能以人類食物為食，他們需要吃無鹽的。”

        “Laven，你知道麻糬最愛葵花子嗎？”

        “Joe——”

        “看看我今天早上給她做了什麼，”我拿出一個卡片盒打開它，“這是一個倉鼠迷宮。來，女孩，快跑，” 我把她放在裡面。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些？”

        “DIY。”

麻糬走到迷宮的出口，坐在那裡。

        “麻糬麻糬。” 我抓住她，打開籠蓋，把她放回去。

        “Joe，請不要玩太多花樣。”

 

        很快，這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天。 房間裡只有Lavender、麻糬和我。 我用了整個晚上做了一個迷宮，並編號了轉彎處。

        “準備好？”

        “準備好！”

        我們把麻糬放在迷宮的入口處，看著她在單向迷宮的拐角處跑來跑去，經過每一個數字。

        “10”

        “9”

        “8”

        “7”

        “6”

        “5”

        “4”

        “3”

        “2”

        “1”

當麻糬走到出口時，Lavender將一隻手放在她面前。 她爬上去。 她緩緩將她扶起來。 我把手放在Lavender的手下。 我們互相擁抱說：“新年快樂！” 我們預先同意不大叫，盡量不要嚇到麻糬。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1月19日。我剛上完課，打算在和Lavender共進晚餐之前放下一些書。當我到達我的房間時，我震驚地看到門打開了。房間裡有四個身穿藍色塑料防護服的男人，其中一人抬著麻糬所在的籠子。

        “你們是什麼人？在做什麼？”

        “冷靜點，先生。牠是你的嗎？” 他搖晃了一下籠子。

        “麻糬！你要我的女孩做什麼？”

        “是他的。先生，” 他出示了一張通知，“很遺憾地通知香港所有的倉鼠都可能感染了Delta病毒。我們需要對其進行安樂死。”

        “什麼？不！你不能殺了她！” 我尖叫。

Thomas正好出現在我身後，他也剛上完課。

        “Tom！” 我把Thomas推到牆上，“你跟他們說了什麼！只有你知道我宿舍裡養倉鼠！”

        “Joe，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些人怎麼會在這裡？”

        “先生，對不起，” 其中一名男子說，“已經宣布所有倉鼠都可能感染這種病毒。我們需要處理他們。”

        “等一下，” Thomas說，“你檢查過這個嗎？還是只是根據幾個案例過度概括數據？我修讀統計學。”

        “我們…”

        “把麻糬還給我！” 我咆哮著沖向那些男人們，扑向一個男人的手，籠子掉在了地上。那個男人迅速抓住了我，另一個男人制服了我。Thomas想幫忙，但也被其他兩個攔住了。

        “對不起，先生，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他們很快就帶著我的倉鼠撤退了。

 

        “我去追他們，” Thomas跑去電梯大堂，“你通知Lavender！”

        “Lavender，La-ven，他們捉了麻糬，膠袋人捉了麻糬！ 他們要把她帶走！ Lavender你聽到了嗎！”

我們追著那些人來到宿舍樓的入口處。Lavender恰好在入口處。

        “Lavender，抓住他們，他們要帶走麻糬！”我拼命喊道。

        “麻糬！” Lavender掉下了她的書和筆記本電腦。

這些人迅速移動到停在入口處的一輛麵包車上。 Lavender好不容易走到了那幾個人的身邊，抓住了一個人的胳膊，拼命地向那幾個人求情。 一個把她甩開了。 Thomas趕上了最後一個上車的人，但他太遲了。Tom只拿到那個人拿著的迷宮。 隨著輪胎的尖叫，麵包車開走了，留下一個憤怒兩個哭泣三個絕望的青年人站著。 我緊緊地擁抱著Lavender，知道我們再也見不到麻糬了。

​

著於二零二二年一月三十日

​譯於二零二二年三月二十日

By The Sapient Sabre